本专辑录制于1990年6月，英国伦敦汉普斯特德罗斯林山一神教堂。制作人：马克·布朗 (Mark Brown)；录音工程师：安东尼·豪威尔 (Antony Howell)。 在弗朗茨·舒伯特 (Franz Schubert) 的时代，死亡是生活中更常见且被接受的一部分。与现代社会倾向于将死亡视为需要逃避或隐藏的事件不同，舒伯特所处的19世纪，人们对死亡有着更深层的认识和准备，将其视为生命“最终旅程”的一部分。虽然医学技术在面对死亡的真相上进步甚微，但人们对待死亡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当时，死亡被视为一位“不速之客”，人们更频繁地与之打交道，因此也更少费心去掩饰其效力。除了宗教信仰带来的慰藉，谈论死亡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它被浪漫化、拟人化，甚至被置于生命艺术议程的顶端。这种熟悉感并未滋生轻蔑，反而带来了一种宿命论式的认可，人们甚至希望死亡能模仿艺术，以一种狂喜、迷人或至少舒适的方式告别尘世。 这种对死亡的痴迷，促使舒伯特和他的同时代作曲家超越传统，为死亡主题的诗歌披上五彩斑斓的音乐外衣。本独奏会正是舒伯特歌曲中对“死亡与升华” (Tod und Verklärung) 概念各种态度的总汇。曲目描绘了多样的死亡场景：在《死神与少女》 (Der Tod und das Mädchen) 中，少女徒劳地抵抗死神的进犯；以森 (Senn) 的《天鹅之歌》 (Schwanengesang) 作为序曲，在《夜曲》 (Nachtstück) 中，吟游诗人唱响生命的赞歌，身体将与自然合一；歌曲中，垂死的图勒国王清点财富，最珍视的却是被爱赋予的高脚杯；死亡将使孤女迷娘 (Mignon) 从悲伤中解脱，获得天使般的纯洁。告别钟声——《告别钟声》 (Das Zugenglöcklein) 的敲响——是奥地利乡村中死亡的声音；《水上吟》 (Auf dem Wasser zu singen) 中荡漾的水波暗示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暂；而《消散》 (Auflösung) 中困扰的灵魂则消融于超凡脱俗的狂喜之中。 专辑同时收录了关于“渡过界限”和彼岸生活的歌曲。在《幽灵之舞》 (Der Geistertanz) 中，幽灵们超凡脱俗的舞蹈与幽灵特克拉 (Thekla) 庄重肃穆的宣言形成对比；蒲柏 (Pope) 的《升华》 (Verklärung) 描绘了灵魂的旅程；受格鲁克 (Gluck) 启发的奥菲斯 (Orpheus) 之歌，将英雄送入地狱之旅；两首《赫利奥波利斯》 (Heliopolis) 组曲也是对《圆满》 (Vollendung) 最终归宿的探索。最后三首歌曲描绘了天堂的生活，那是充满古典典故和欢乐的异教天堂，但其吸引力不足以说服诗人，在《至福》 (Seligkeit) 中放弃劳拉 (Laura) 更为真切的魅力。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我宁愿留在这里”，与《死神与少女》中少女所说的大致相同，使这场独奏会首尾呼应，以更幽默的方式表达了挑战死亡的情绪。 关于死亡的歌曲在当时极为流行。这不仅是对死亡的病态嗜好，更是浪漫主义时期面对死亡恐惧和愿望的体现。济慈 (Keats) 在《夜莺颂》 (Ode to a Nightingale) 中曾写道：“我曾半是爱上了安详的死神，用许多沉思的韵律唤他温柔的名字。”在《少年与死神》 (Der Jüngling und der Tod) 中，约瑟夫·冯·施帕翁 (Josef von Spaun) 的诗歌描绘了少年积极追求死亡，恳求被带往更美好的世界。维也纳作为当时帝国边缘的城市，疾病肆虐，人们通过艺术创作来“安抚”死亡，将其拟人化为“受欢迎的客人”，希望通过正视和尊重，能驯服它，或至少让其拥抱变得更温柔。这种精神上的免疫，通过创作旨在欢迎死亡的艺术作品，似乎能推迟厄运的到来。 舒伯特所处的知识分子圈层，包括诗人迈尔霍费尔 (Mayrhofer) 和 布鲁赫曼 (Bruchmann)，对罗马天主教天堂之外的多种替代方案充满好奇，他们受古典神话、歌德 (Goethe) 的泛神论以及费希特 (Fichte) 和 谢林 (Schelling) 的自然哲学影响。舒伯特本人对传统宗教教义持怀疑态度，但对歌颂自然中可见的、宇宙万物运作中可辨的指引之手的文本充满回应。他一生中，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他出生前，家族就经历了多位兄弟姐妹的夭折。15岁时，他母亲的离世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此后，死亡的形象也频繁出现在他的德语艺术歌曲 (Lieder) 中，如《魔王》 (Erlkönig) 中男孩的死亡。 然而，1822年末或1823年初，舒伯特被诊断患有梅毒，这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面对这种不治之症，他创作了《我的祷告》一诗，表达了对毁灭的渴望和对“崭新而强大的生命”的祈求，甚至可能暗示了自杀的念头。但令人惊叹的是，他并未沉沦，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生产力。他将《美丽的磨坊女》 (Die schöne Müllerin) 视为一种宣泄，直面死亡，并在此后的五年创作生涯中，达到了艺术的巅峰，几乎没有浪费一个音符或一个想法。 在生命的最后五年里，舒伯特似乎已跨越了对死亡的恐惧。1828年11月，他的实际死亡相对波澜不惊。他留下未完成的歌剧《格莱兴伯爵》 (Der Graf von Gleichen)，以及《弦乐五重奏》 (String Quintet)、最后三首伟大的钢琴奏鸣曲 (Sonata)、海涅 (Heine) 和 雷尔斯塔布 (Rellstab) 的歌曲、《岩石上的牧羊人》 (Der Hirt auf dem Felsen) 和塞德尔 (Seidl) 的《信鸽》 (Die Taubenpost) 等杰作。他临终前，信件中没有恐慌或恐惧，似乎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最害怕的，或许是梅毒后期可能导致的创作能力丧失，就像《客栈》 (Das Wirtshaus) 中被死亡安宁拒绝的“活死人”状态，或《冬之旅》 (Winterreise) 中《街头艺人》 (Der Leiermann) 那种音乐卡在一个音轨上的麻木。正是对这种灾难的预想，催生了他最高的艺术。 《冬之旅》创作于1827年，是舒伯特直面死亡、寻求宣泄的作品。这种个人参与的强度，甚至让他的朋友们在首次听到时感到不安。或许正是因为他早已在艺术中与死亡进行过无数次对话，当死神最终降临时，他才能以某种平静泰然地面对。死亡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了舒伯特：它使他免于失去创作能力的悲惨命运——许多其他艺术家（包括舒曼 (Schumann) 和 沃尔夫 (Wolf)）的结局，从而确保了他的艺术不朽，为后世留下了永恒的感激。